赶 场

来源: 
无线营山
赶 场
作者:伍万斌
  从营山城出北门桥,经新店到照珠,过照珠桥不久左拐一条岔道,在翠柏的掩映下就可到达一个叫通天的地方,那可是我小时候唯一赶场的去处。乡政府和车站设在山梁的这头,学校就在那头的山顶,政府和学校遥遥相望。它们之间是一条几乎笔直的街道。说是街道,其实连汽车也无法通过。街道两边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房屋和店铺。从远处望去,它们有一半好像嵌入悬崖中一样,让人不免对其稳固性担忧。几棵百年的老黄桷树,四季常青,仿佛不倦地在向过往的人们述说着场镇久远的历史。
  记得小时候赶场好像就是大人才有的权利,小孩是难得赶回场的。每逢二、五、八这些日子,天才麻麻亮,就会有三三两两的赶场人从屋后经过,说笑声把我从梦中吵醒。
  吃了早饭,大人们收拾好就去赶场了。家里自然就成了我们孩子们的天堂,我们几个要好的伙伴相约偷了自家的花生到坡上去烧着吃;或者到沙坑里去打泥仗;爬梨树掏斑鸠窝;或者去偷人家的杏子...用大人们的话说,那简直就是癞子打伞――无法无天,缺乏管教的了。玩到下午两三点,看到成群结队的赶场人陆续回来,才开始收敛,才发现背蔸是空的,才荒荒忙忙胡乱割些柴草,凑起松松的一背,鬼鬼祟祟地躲开大人们的视线钻进房屋。
  当然特殊情况我们小孩是可以去赶回场的,比如理发,对我来说那简直就是盛大的节日。很配合地同大人们起了个大早,换了干净衣裳屁颠屁颠跟在大人身后,涌进这络绎不绝的人群中。
  赶场的人有肩挑的、背背的、手提的、抬着的、牵着走的、也有空手的、拄棍子的,,,从四面八方像流水一样涌入通天场。相识的,不相识的打着招呼,边走边谈论些农作物的长势,今年的收成,以及鸡鸭鱼肉、猪牛的行情等。一些商贩便把摩托支在路边,早早就堵在各个岔路口,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一样,和村民们讨价还价,磨破嘴皮,最后非常挑剔地以最低的价格收走了鸡鸭鱼蛋之类的土产。
  快到街上了,行走在山梁上,远近起伏的群山尽收眼底,一团团飘渺的晨雾环绕着山腰,街道就在这白云一样的雾海上缥缥缈缈,很有“天上的街市” 那诗一样的感觉。
  一轮红日从东边跃出,给灰色的瓦顶和山颠抹上了红色的霞辉...嗡嗡的嘈杂声越来越近,街道两边支起了很多摊位:卖衣服鞋帽的,看手相算卦的,卖猪儿饲料老鼠药的,补牙的,看疮毒的,理发的,卖挂面的,补鞋的,打铁的...在黄桷树下,在屋檐边边,不留一处空位。
  让人眼馋的是猪耳朵和卤鸭子,在玻璃柜里泛着油光,还有卖锅盔的,总是在面板上敲出撩人耳膜的脆响。整过通天场的上空,飘荡着烟味、酒味、卤香味、以及火烧馍的香甜味,让人有一种提前就饿了的感觉。
  人越来越多了,这条独街有的人过去,有的人过来,街道开始燥动拥挤起来。大人一直拉着我的手,以防被挤散。人们突然像波浪一样一浪赶一浪,我们根本就无法控制自己,一时倒向那边,一时又倒回来,有时挤得双脚好似都离开了地面,甚至有一回将某家店铺的门框挤掉了下来,险些砸伤了人。这时就听见有人吼“挤啥子嘛挤!老子身上又莫得钱!”马上有人接着骂道:“挤!挤!挤!有个锤子给你!”还有好心人提醒道:“要注意倒起,狗日的耍儿(偷盗者)今天又来了!听说还有好几起人”。于是人们个个神色紧张,提高了警惕。像酒瓶瓶、醋罐罐、鸡蛋鸭蛋之类,这时是不敢提在手里的,还有背蔸这样的大物件也要找熟人存放。
  那些嫁出去了的女人,挤来挤去找到娘家人,总要手拉手站在偏僻角落说上半天;那些男人则找到了这个邀那个,到馆子里上盘花生米,点斤把猪头肉,再来几盅老白干,边吃边喝边谈,看起来很享受。  
  最有意思的是媒婆,在人群里挤来挤去,找到了女方父母说了话,还要找男方的父母说个话,挤眉弄眼指指点点神神秘秘嘀咕半天,直到对方脸上有了笑容,或者已促成了另一对在今天当场会面。这时的女方本人就好像和平时不一样了,也许是穿着要漂亮些,她红着脸,远远地站在一群姐妹的身旁。小伙子也收起了平常的粗嗓门,跑前跑后,递烟到茶看起来很乖很懂事了。
  那些卖膏药的,在宽敞的地方画好了石灰圈,演起了杂戏,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,伸长了脖子看他们表演耍蛇、气功、或魔术,有的人喝彩过后就忘了合嘴,继续配合着发出嗯嗯哼哼的声音。
  猪市些地方不得不去,那怕不卖不买,也要去看看行情。那又是另外的景象了,奇怪的是买卖双方还有中间人,他们往往两支耳朵夹着香烟,嘴里吞云吐雾,很是忙碌,眼睛掩饰不住察颜观色时刻在揣测什么的表情,口若悬河,滔滔不绝。他们能看出这头猪的健康状况,会吃不会吃,架部好与怀,…只要生意谈成,当时就会有介绍费用。
  牛市也一样,中间人总有些不为外人说的窍门,准确判断出这头耕牛的年龄、脾气和力气等,从而给出一个合理的价格,再倔的牛到了他们手中都乖乖的,交易结束后,他们往往要喝一顿。这或许已经是他们多年的习惯了。
  时间不早了,太阳开始偏西,那些“买了了我的老鼠药,你家耗子跑不脱...”“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...”“在家靠父母,出门靠朋友,有钱捧钱场,没钱捧人场”之类的吆喝声仍此起彼伏,不绝于耳。
  赶一回场,通常要用大半天。如果农闲,一些小媳妇儿,有时会趁机去娘家小住几天;有的爹娘也顺便去女儿家歇上几晚。爱吹牛的人则把听到的半节新闻拿回家再吹嘘一番...方园几十里的人家,都把赶通天场当成了了解外界的窗口。场镇成了买卖交易、相亲择偶、会亲访友的活动场所。
  很多年过去了,也赶了无数个别处的场,然而通天场给我的感觉是独特的,其热闹和拥挤以及久久不散场的场面,我再也没遇到过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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